2007年3月13日 星期二

打瞌睡老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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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酷刑】

「噢嗨喲……」

「噢嗨喲……」

「噢嗨喲……」

手忙攪亂的按掉聲嘶力竭的蠟筆小新,七點四十五分,搭公車會來不及,坐計程車好了。既然要搭計程車,可以再睡五分鐘。雲姍繼續埋入被窩之中。五分鐘稍縱即逝,該起床了,老總要開罵了……理智在棉被外盤桓不去,雲姍在棉被內獨自抵抗頑強不退的睡魔。每天早晨的天人交戰,雲姍的上進心總在落敗的一方。何況昨晚幫小梨慶生,大夥去KTV唱得個欲罷不能,半夜一點才盡興走人。真是睏斃了,不如請假吧。可是……林總要的報告十點要交,下午…… 「妳要調整妳的生理時鐘」。天知道雲姍的就寢時間多麼規律,每晚十點半就準時上床的人,對台北市上班族來說,簡直就是稀有動物。只是不管睡足八個鐘頭、九個鐘頭、十個鐘頭……對雲姍來說,都像填無底洞般微不足道。生理時鐘?如果可以的話,雲姍寧可要一個生理鬧鐘。

坐上計程車,司機一路上發表個人政治理念與黨派意見,儘管司機老大慷慨激昂,雲姍只當作數羊,任它路途顛簸,一路睡他個昏天暗地,直抵公司大門方才被司機喊醒;司機一邊找她錢,一邊暗自抱怨,枉費我如此精闢的見解,原來竟這麼對牛彈琴。

【我要每天自然醒】

天空水藍藍的,雙臂如張開的羽翼,風動鳥鳴。

沒有車馬喧囂,就此告別聒噪的鬧鐘,當「打瞌睡老闆娘」在小鎮開業的那天,雲姍的身體在最滿足的狀態下清醒,這一回是真的清醒了。

打開新添購的冰箱,裡頭佈滿各式各樣昨晚在超市閒逛時買的包裝食品;好整以暇的足足逛了整整兩個鐘頭,這份閒適,是在台北上班時所不能想像的。這些包裝食品有許多是素未謀面的,是新上架的,抑或是因為忙碌而少了心情而錯過的,不得而知。煎份培根、打個蛋,沖上一杯香醇濃郁的牛奶,好一個優雅的早餐。

走出屋外,穿過開得半人高、滿密的蓮花池,和風輕輕、暖陽煦煦,走著走著,雲姍不自覺的又有些薰薰睡意。來到「打瞌睡老闆娘」的店門前,看著木刻家送的招牌懸在木門上方,雲姍像陽光一樣燦爛的笑了——原來人生的滿足,可以如此單純。

【少年睏事】

「啪!」藤條火爆的抽打上雲姍的桌面,英文老師怒氣沖沖的赫然入眼。

「陳雲姍!」

正與梅爾吉伯遜共乘一騎,馳騁沙場的雲姍立時中箭落馬。驚醒之於,暗想這一來少不得要討一番好罵了,索性趴在桌上死命的搓紅雙眼,臉上露出無辜且悲慘表情,「對不起,我感……咳咳……冒了」,無神的臉孔和咳嗽的「音效」,果然輕易取得同情。英文老師原來因盛怒而漲紅的臉,換成內疚的羞慚,一邊派遣兩個雲姍左近的同學送姍子回去,一邊暗暗為剛才的莽撞自責不已。

早晨上學時,司機還不忘在她跨上校車階梯之時,隨口叮嚀她:「不要睡過頭了。」才下午第一堂課,托雲姍的福,三個女生一路嘻笑,為這得來不易的翹課天。

【請在清醒後鼓掌】

在大二那年和王士信也不知算不算的愛上了,讀法律研究所的王士信,家世顯赫並且對政治充滿狂熱,每當他評議時事、發表理念時,雲姍就成為他的唯一聽眾,也總是頻頻點頭,以示贊同。機靈的他總會冷不防的給雲姍輕輕的一掌,睡眼惺忪的雲姍看著他滿是無奈的臉,也理所當然的接受了他的包容。

跟著金庸熱看起「神雕俠侶」,只不過經常看著看著,自然而然就進入了夢幻版……想起自己和王,雲姍就羨慕起小龍女來。在絕情谷底下與世隔絕了十六年,不用聽楊過說長道短的江湖恩怨,想睡就睡。

「姍,醒了!」剛睡醒不知所措的跟在他身後,只見他生著悶氣:「爆破片耶,都能看到睡著?真有妳的!」不只是看電影,兩人無數次的相約也因為雲姍的沈睡而延誤,引來王一次又一次的脾氣;然而在他們訂婚的當日,雲姍的瞌睡習慣終於爆發一場無可挽救的滔天大禍。

訂婚的當天,找不到準新娘。男方家個個吹鬍子瞪眼,等了三個小時後不歡而散。只怪前一晚,幾個姊妹淘說要幫雲姍辦個告別單身的儀式,一向沒什麼個性的雲姍也就隨和的去了。「狂歡」一整晚,雲姍睡了又被拉起、被拉起又入睡,折騰到天亮,酒精加上筋疲力竭,幾個女人攤在范一彗家睡死了,所有人遍尋不著,男方家人一向對她薄有微詞,總是覺得這個少根筋的女孩,無論如何和他們傑出的兒子不相匹配,於是這門婚事當然就這麼吹了。告別單身儀式成了告別婚姻儀式。

【英雌末路】

在佳佳小吃巧遇國中同學曉云,班上名列前茅的優等生。記得有一回到她家作客,看她貼在牆上的自修時間表,從放學後五點開始計畫起,直到深夜12點密密麻麻沒有空隙,十多歲的雲姍完全無法理解,世上怎有不看少女漫畫、連續劇,和不需要睡眠的人?此人若不因為缺少睡眠而年輕早夭,必定會成為一代傳奇人物、女中豪傑!。

而今國立大學第一志願畢業的曉云,也不過是兩個孩子的媽,和一個大公司的小主管的老婆。在她還沒開始她的媽媽經之前,雲姍匆匆地向她告別,心裡頗有一點慶幸,當時打打盹、悠哉悠哉的混過聯考,私立大學其實也差強人意,可是那段青春歲月啊,卻算是結結實實的賺到了。

但是轉過頭來想想自己,一份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但總算可以餬口的工作,和一片空白的愛情,雲姍有些意興闌珊。看著紀志宏鞠躬哈腰的送走客戶,轉過身把客戶的祖宗三代都給罵上了,雲姍突然覺得倦了,真的倦了……

【沒有老闆的老闆娘】

小鎮「打瞌睡老闆娘」的招牌斜倚在木門之上,在這個因「懷舊」而「新興」的小鎮頂下這家據說生意不佳的小藝品店,理所當然的請了兩個工讀生,一向神經大條的雲姍倒也不覺得有什麼壓力。大約氣息感染吧,打從開張以後,雲姍突然有了畫畫的興致,經常閒來無事對著街景就畫了起來。這個小鎮平常遊客並不太多,店頭開起來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陶藝館的老闆夫妻倆,據說足跡曾遍及各部落,用露營的方式去貼近過原住民的生命力。以黑鐵為創作素材的藝術家,作品沈重巨大,偏生骨瘦如柴,老闆娘卻是溫柔典雅,飄逸的手染布衣飾自有一派特色,一家店同時展售最重的鐵器藝品和最輕的衣服,至剛與至柔的絕妙組合。小鎮的某條街,幾乎都是這類「逃市者」開的的店,古董、布袋戲玩偶、咖啡館、藝品店……店門開得零零落落,好像全台灣最不愛錢的店都開到這裡來了。你不經意的走過九家沒開門的店,最後在第十家店發現前面這些店的老闆全部湊在這裡慶祝某家店的老闆生日。或是在一個可以看夜景的小山丘上,你會發現幾個似曾相識的面孔,正是小鎮上其中幾家店的店老闆,他們正烤著小牛排,賞夜景、把酒言歡。也許是入境隨俗,也許真是天生潛質被激發起來了,到這裡定居之後,雲姍也拾起畫筆,靜物、風景……隨情隨性的畫了起來。

雲姍完成的作品不多,因為平常有客人在的時候,她對自己這個素人畫家的身分還是有些羞赧,而必須將進行中的畫藏在櫃台後;沒客人在的時候她又總是畫著畫著就打起盹來,經常在客人結帳時才猛然被叫醒。於是愛畫畫的老闆娘常在店裡打瞌睡的習慣竟也漸漸傳為趣談,雲姍這家不算太有特色的小藝品店,居然開始也有慕名上門的客人了。

【路人甲乙】

「立法委員王士信涉嫌超貸關說案疑雲未清,監察院盼返國說明」斗大的標題讓雲姍震了一震,揉了揉眼睛,雲姍繼續往下看。王士信目前人在美國滯留不返,但各方線索逐漸分明、案件關係人指證歷歷,看來王士信這回夜路走多終於遇到鬼。「王士信太太說:我先生是冤枉的!」八卦雜誌也登出王士信跑路的消息,還登了一張王太太濃妝豔抹哭喪著臉的照片。

雲姍不愛看報,也很少看電視新聞;兩年前王士信當選立委的消息,還是大學同學告訴她的。無意中翻一下報紙,不意竟看到十年不見的王士信的壞消息。雲姍的情緒起伏一向並不太大,只是看到報上「關說」、「超貸」、「涉嫌收賄」……這些她永遠弄不懂的字眼,以及中年發福的王士信照片,雲姍沒有覺得遺憾、沒有覺得惆悵,也沒有覺得幸災樂禍,她發現從以前到現在,王士信對她來說自頭至尾是個陌生人。

【晚安】

雲姍萬萬沒想到,冤魂附體般纏著她三十餘年的嗜睡習慣,有朝一日竟成為她賴以維生的天分。慕名而來的客人越來越多,雲姍再也不能「今天不營業,因為陽光好」,找個空檔在店裡畫畫,也益發不可能。在雲姍倦意昇起之前,一個毛遂自薦的小女生及時挽救了雲姍的事業;於是店裡的大小事項便有了一個年僅十九歲卻十分能幹的小女生店長一手打理;而雲姍呢?雲姍就坐在她的櫃台後,繼續做她稱職的活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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